地下甬道里,那半声刺耳的齿轮摩擦音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
几百号暗锚营卫士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铁罐头里交织,像拉破的风箱。头顶爆闪的红灯映在呼延铮满是冷汗的脸上。他死死握着黑铁扳手,手背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。

“哐当。”

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铁凿掉在了金属地板上,声音在死寂中异常刺耳。

静电杂音再次从报废的工程喇叭里滋啦响起。李长生那没有任何起伏的沙哑声音,顺着地砖缝隙挤了进来。

“松开手,把物理阀门锁死。”

伴随着这句话,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纯净算力,顺着那条极其微弱的声波通道,硬生生渗入到底层管网。

这不是商量。

甬道里所有爆闪的红灯在这一秒同时熄灭。紧接着,幽蓝色的光晕顺着墙壁的阵纹纹路飞速蔓延,将残破的供电系统强行接管。这种连拓跋枭的中枢阵列都无法做到的底层覆写,赤裸裸地摆在这些底层工程兵眼前。

“立刻移交最高权限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在幽蓝色的光晕里回荡,“这是你们换取存活的唯一筹码。”

话音刚落,地表上空传来一声极其恐怖的爆裂响动。

像是一整块几万丈厚的琉璃被重锤砸得粉碎。沉香岛上空的界壁彻底崩塌,黑色的空间乱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。澹台夜弦的法相终于完全挤过了那道裂缝。

实质性的降维精神碾压,化作无形的铅块,重重拍在整座岛屿上。

地下深处那些已经变形的防压钢板,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哀鸣。成排的铆钉被挤压得崩飞出去,砸在墙上。死亡的倒计时,被这股神威强行拉到了绝对极限。

几百里外的远端监控室。

头顶扑簌簌掉着铁锈。拓跋枭坐在断了腿的皮椅里,死死盯着桌上那块机械表盘。红色的指针诡异地卡在倒数第二格,不停地颤动,就是不往下走。

他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,眼底涌起一股被底气背叛的戾气。

“养不熟的狗。”

他没有去拍打控制台,也没有对着失效的传音阵盘大吼。拓跋枭极其冷酷地抬起右手,五指如钩,直接插进了自己左臂的皮肉里。

“噗嗤。”

他硬生生将植入在左臂里的那截【古神骨骸】抠了出来,连带着扯断了几根粗壮的经脉。

没有丝毫迟疑,他五指猛地发力,将那截带着热血的骨骸捏得粉碎。

一股暗红色的高维脉冲,顺着指尖残存的阵纹回路,化作一道无声的尖啸。它直接越过被瘫痪的网络,以纯物理的血祭共振方式,狠狠扎进了沉香岛的地下管网。

地下甬道内。

呼延铮正盯着那泛起幽蓝光芒的控制台,心脏猛地一抽。

紧接着,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,从他脊椎深处炸开。暗红色的阵纹像一条条滚烫的铁丝,瞬间在他的皮肤下游走凸起,勒住了每一块肌肉和脏器。

这是拓跋枭埋在他们体内的【监督阵法】。

不止是他,甬道里几百名暗锚营卫士同时倒了下去。惨叫声被封闭的空间无限放大。

“统领……”

刚才那个拿着凿子的工程兵在地上疯狂翻滚,手指抠着地面的铁皮,指甲全翻了过来,留下十道血印。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给他们陪葬啊!”

“给条活路吧……”

几百个被当做一次性耗材焊死在铁罐头里的凡人,面对头顶压下来的神明炸弹,面对体内撕扯的阵法折磨,爆发出了极其纯粹的求生怨气。

他们不想尽忠了,他们只想活。

这股由几百条命挤压出来的怨毒与不甘,在密封的甬道里汇聚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洪流。它没有灵气那么高级,却带着最本能的疯狂,狠狠撞在了那些暗红色的高维阵纹上。

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
那原本由血祭激活、连元婴期修士都能瞬间抹杀的监督阵纹,在这股实质化的怨气冲刷下,竟然出现了半个呼吸的凝滞与黯淡。

就是这半个呼吸。

呼延铮眼底的血性彻底烧穿了最后那一丝服从的惯性。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,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。

他没有按照阵法的本能驱使去压下那个扳手。

“去你妈的殉葬!”

呼延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,双臂肌肉骤然膨胀,粗布衣袖寸寸碎裂。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【黑铁扳手】,猛地向上一拔。

沉重的生铁摩擦声中,扳手被他硬生生从倒计时的卡槽里拔了出来。

然后,他腰背发力,抡起这把带着铁锈的厚重机械,对准了控制台下方那个还在闪烁暗红光芒的监督阵法核心阵纹,狠狠砸了下去。

“砰!”

火星四溅,沉重的物理撞击直接砸碎了那块精密的阵盘。

控制台上暗红色的纹路瞬间熄灭。体内撕扯的剧痛随之一松。

但这还没完。失去扳手固定的自毁齿轮,在重力的拉扯下开始疯狂回弹。一旦彻底滑轨,依然会触发物理引爆。

呼延铮扔掉残破的阵盘碎片,整个人合身扑了上去。他用宽阔的肩膀死死顶住回弹的巨大齿轮,同时将那把崩了口的黑铁扳手,顺着齿轮和卡榫的缝隙,死命地捅了进去。

“咔——嚓!”

黑铁扳手被巨大的咬合力挤压得严重变形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。

但它成功了。

最后那枚决定生死的齿轮,被这把严重变形的扳手,生生卡死在了原位。

“阀门死不了!”呼延铮半边膀子被齿轮挤得血肉模糊,他转过头,对着满地哀嚎的兄弟咬牙切齿地吼道,“活着的兄弟,就不用当殉葬的鬼!”

废墟地表。

李长生陷在地砖里的左膝已经完全麻木。

在他高频乱码视野中,地下那组正在缓慢推进的物理齿轮,在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后,彻底停滞、锁死。

自爆被强行叫停。

但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。自爆卡死的同一瞬间,天上那尊彻底跨过界壁的法相,将那双被贪婪支配的金色眼眸,完全投向了沉香岛。

天幕崩塌的巨响,与地下深处沉重的钢铁碎裂声诡异地共鸣。

毁灭性的精神海啸,失去了界壁的最后缓冲,如同决堤的天河,无差别地倒灌下来。

李长生灰白光感的双眼在眼皮下飞速转动。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对外的所有算力探查,将散布在虚空中的气息像抽刀断水般瞬间收束。

“去地下管网入口结阵。”

他向身旁的幽若微下达了指令。

幽若微灵体表面早已裂纹密布,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化作一抹极淡的残影,顺着刚才撑开的缝隙,直扑地下管网的外围。

狂暴的威压海啸中,法相降临后的首轮凝视搜寻,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每一寸泥土。